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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梦的云之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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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体长篇小说《骧马年华/四、红 莲 楼》  

2013-03-26 19:54:27|  分类: 【原创】长篇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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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体长篇小说《骧马年华/四、红 莲 楼》 - 文新民 - 文新民的博客

 

1、危险的稿件

县委宣传部来电,通知经委办公室去拿一份重要文件。办公室主任方中亲自去了,交给他的是一封《工人日报》的稿件清样,手掌大小,密密匝匝的小字印刷,醒目的标题“改革别出心裁露一手:虎骨酒变成老鼠酒。”另附一纸便函:请县委宣传部转并促县属酒厂阅稿和复函,对本稿所载事实有何看法,在今后的经营管理上应作何改正,接稿后三日内回信,否则原稿见报。

方中甚觉新奇,也很兴奋,竟有这等事?在回经委的路上,已将稿件清样看了三遍。意即××县×××向《工人日报》去信反映,他在×时×地×处买了祁山县酒厂出品的虎骨酒,开盖倾酒,随着深红色酒液的流出,一只小如蟑螂的黑色小老鼠窜了出来,令其大惊,仔细一看,是一只死鼠在颤动的酒面沉浮,难道虎骨酒变成了老鼠酒?虎骨酒和死老鼠是什么关系?这酒还能吃吗?写信人有真名实姓和通讯地址;至今那瓶酒和死鼠还保存着,有必要时可以实物为证。

方中回到经委就向主任汇报。主任笑道:“这一下蔡不言和周别常两个家伙就是跳进酒坛里也说不清了。”摇摇头,皱眉思索:“这真是奇怪,装好瓶的虎骨酒里怎么会有死老鼠呢?老鼠再小,也不比蟑螂小,就算是一只蟑螂,也有小指甲大,装进酒瓶里,装瓶的眼瞎了?还要贴标签,贴标签的眼瞎了?还要装盒,装盒的眼瞎了?”方中也觉得主任的疑惑很有道理。主任指示方中,赶快去找酒厂的蔡不言和周别常,让他们立即查清原因,三天之内写出检查报告寄出,务必要想办法制止报纸登出报道。如果登出来了不得了,全国都知道,谁还敢喝你的虎骨酒?就是龙骨酒都没用了,除非卖到外国去。外国人还喝你的虎骨酒吗?因此祁山酒厂就关门大吉,还谈什么改革!并且责令方中帮助他们查清原因和写好检查。不然,他们俩头脑不清,肯定误事。

时间紧迫,不敢怠慢!方中立即去酒厂。酒厂就在经委附近,从前门进,往右边朝东走一截荷塘路,拐过东正街,进入东长街,快走完东长街时,酒厂就在一栋大青砖砌就的老式大屋里。这样的大青砖砌成的老式大屋人称印子屋,像古代各级衙门里的大官印,方方正正的;只有一层楼,门脸上没有窗,大门凹进去三尺,大门两边嵌进去两条大青石,再在门楣上架一条大青石。大青石是自然生成的大石头,开掘出来再经人工琢磨。门板用粗重的木头做成,且包了铁皮,煞是沉重。东正街和东长街有很多这样的印子屋,酒厂的这一栋比较完好,其它的都程度不同的破损。据说这样的印子屋是老年间有钱人屯货的仓库。想想看,这样包了铁皮的沉重的大门一关,门脸上又无窗户,一色的大青砖铸就的大屋,别说是贼,就是强盗也一时无法攻破进去。

而要进酒厂的后门则更其便捷。经委大院设在全县有名的城关镇荷塘一隅。荷塘划一个大大的椭圆,占地十亩,常年绿水泱泱,春夏荷叶团团,红白荷花朵朵,轻风送爽,眼目一净,在喧嚣的市井中突然出现这一方天地,令人留恋不返。酒厂的后门通至荷塘路畔,由经委往南走仅一百余米。全国工业企业改革风起云涌,祁山县在历史上的政治风浪中随波起伏,既不争先,也不落后,却染上了不同时期鲜明的时代色彩,企业改革也不例外。几年来县里开过大大小小许多会,发过长长短短许多文,搞过轰轰烈烈许多活动,都是围绕企业改革进行。酒厂也和所有企业一样,既兴奋又惶惑,努力要在改革中有所建树,又不知道怎样才算改革。厂长蔡不言和副厂长周别常一次从经委开完改革会,不耐烦走正门进厂,要走便捷的荷塘后门。后门比前门要近一半的路,但是后门长年关上一扇坚固的大铁栅栏门,并且上了一把大铁锁,主要防止厂内失盗。不过两个厂长身上有钥匙,还有别的管事的也有钥匙。门是栅栏,可以伸过去手。铁锁虽然锁在门内,伸过去手就可以打开。两个厂长有这个特权。

两个厂长没有立即去开锁,他们又不甘心从经委开了半天沉闷的会又走进沉闷的厂内,就站在荷塘边欣赏荷叶荷花,嗅着轻风拂面送来的清香。蔡厂长忽然有了诗意。他是财会出身,从来没有诗意,他也奇怪这诗意是从哪里来的,听人说人人有爱美之心,便恍然大悟。他说:“周厂长,我们酒厂的改革条件没人能比得上,我们在后门建一座酒楼,嘿,把酒临风,其乐无穷。嘿,酒厂经营酒楼,顺理成章,绝配!什么是改革,嘿,这就是改革嘛。”周副厂长半天没有喝酒,口里淡得出水,听蔡厂长一说,想像着那样喝酒的快意,不禁眉飞色舞,大叫:“对,对,对!我们就是这样改革。蔡厂长,说干就干吧。”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高兴,想到天下有名的黄鹤楼,便仿着想好了红莲楼的名字,也是绝配。他们的方案很快得到批准,筹资半年之内就兴建了颇有气派的红莲楼。红莲楼不仅是喝酒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改变了酒厂纯粹的批量销酒的传统模式,形成了产、销、饮的新格局,不能不算一个改革的新成果。

2、风情名楼

自从红莲楼落成开张后,方中去酒厂不再走东正街东长街,绕来绕去心烦,从方方正正的门脸进去,沉重而落寞,不如红莲楼有生动活泼的现代气息。红莲楼虽然通着酒厂厂部,但是中间还是保留了那扇铁栅栏门,掌握钥匙的又增加了红莲楼的管事人员。管事的要常去厂部运酒和联系其它业务,没有钥匙不方便。管事的是人称兰姐的三十出头的少妇,俊俏而热情,察颜观色,投人所好,明明知道她的和颜悦色背后是另一种思想,但还是颇得所有与其交往人们的好感。方中走进红莲楼的店堂,兰姐就会笑眯眯的出现在面前,就像她专在店堂里候着方中似的。实际上方中跨进店堂的那一瞬并没有看见她,他并没有弄明白她从哪里出来的就站在了面前。“方主任,要开锁吗?”她手里摇着沉甸甸闪着白光的一大串钥匙。他不要费神去找她,她自会出现,并扭着腰肢笑盈盈地带路,就像多星级宾馆漂亮而性感的女待者带你去找已经登记了的住房。

但也常在红莲楼见着不知从哪里就踱出来的副厂长周别常。他一定知道是方中来了,假咳一声,那张枣红色炸着酒刺的大脸出现了,是对方中特有的亲切的微笑,像迎接知心的老朋友,那情景表明:倘若不是你方中来了,倘若不是我把你引为知己,即使我在这里我也不会出来,让你进到厂内去捉捉迷藏。方中听到咳嗽声,看到微笑的大脸,心里就像融化的糖浆,随便捡副座头,把要说的事详详细细说一遍。周别常不断的点头,包含着对方中所说事情的尊重,也表示自己接受主管部门安排的无可非议,特别是方中来了,他对方中不同于一般的态度,都使方中满意。方中知道周别常并不专管红莲楼,为什么方中每次来,几乎都可以在这里见到周别常呢?方中不方便问,也许作为副厂长是应该各处走走,各处走走就包括了富有改革成果的红莲楼。红莲楼虽然已承包给了厂里一个职工,但是厂部不能以包代管,周副厂长常来管管不足为奇。但方中也随便问问:“厂里有客?”厂里有客是常在这里招待的,决不会陪到别的酒店去,承包者与厂部签订的合同书上有这一条特别的约定。无论何方神圣来了,厂部都乐意招待:红莲楼就是酒厂建造和经营的,红莲楼已经成为全城有名的酒楼,酒厂招待客人方便啊!县里各部门冲着这一点常找理由来酒厂检查工作或办事,早早的就不走了,让主人在楼上择一间房,摆开牌桌大干一场;有的从吃了早饭就来,直到晚饭后还要干到深夜,有的接连几天都寸步不离,美其名曰下乡。酒厂乐得招待,这都是从各个方面控制酒厂命运的人物,要在过去,求爹爹拜奶奶请都请不来,因而,心甘情愿为他们作出最满意的安排:免费吃喝、免费住宿,承包职工应交的承包费全用在这里,厂内还要倒贴许多酒,也许还不够。红莲楼不办早点,只办中午和晚上的酒席。在这里住宿的客人需要早点,兰姐请客人自点,无论想吃什么,兰姐都能办到,只要县城里有的。因此,红莲楼不办早点反而比办早点还要方便还要丰盛还要品种多样,住宿的客人很满意。早餐和晚餐几乎都可以看见周别常陪客人,一杯一杯的陪着干或一个一个的陪着化枚,他都能满足客人要求,哪怕所有的客人都醉倒,自己却从来不醉。

方中问:“厂里有客?”并没有别的意思,是一句极平常的问候,因为有客人周副厂长就应该陪着或提前在红莲楼作安排。周别常或者点头,或者摇头,或者就来一句调侃:“嘿,还要问吗?你方主任就是客人呀!”方中不讨厌这样的回答,虽然他从未因自己一个人来办事而留下作客享受红莲楼舒适雅致的进餐环境和县城一流厨师烹煮煎炒的美味珍讠羞      ,因为主人已尽了地主之谊只是自己抹不开脸放不下主管部门的架子故作清高罢了。但周别常还是要挽留的,甚至出手拉住他的手,像世俗的留客一般。世俗的留客吃的都是自己掏腰包的钱,真要动手拉是要付出代价的;作为单位用公款留客就不作兴这样拉,主人和客人都明白其中的奥妙,主人说说,根本不要用手拉,客人愿留的,自会主动留下,主人的拉客和客人的坚辞都不合时宜。但是方中是真不愿意留下的:从经委到红莲楼仅仅一百米为什么要留下来吃饭呢?自己家里的锅灶如老百姓俗语说的被牛脚踩烂了吗?想到这个道理方中就脸红,不是外面看得见的脸红,而是心里的脸红;周别常对方中敢于打破常规动手拖拉,一边嘿嘿地笑说:“留下来吧,又不是吃我周别常私人的,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吃呀。”于是方中便猜想,周别常这样说,一定是酒店没有客人,而没有客人的情况下,主人怎么好坐下来享受呢?能留下方中,不是他给了方中情面,而是方中给了他情面。

方中走进店堂,店堂对面墙上的电子大钟只有九点半。兰姐和周别常先后出现在他面前。方中问周别常:“蔡厂长呢?”方中知道蔡不言不到吃饭的时候是很难出现在红莲楼的。“不知道”,周别常笑着摇头。方中看出他笑里藏着的另外的意思。“不着急,吃中饭还早着呢,在这里坐一坐吧。蔡厂长,嘿嘿,估计还没有来,没有特别的事,他上班迟。”“什么时候了?九点半了,你们上班是八点吧。”“嘿,是八点,老蔡身体不好嘛,哪像我,一头拉犁推磨的牛。”方中想起快五十岁的老蔡眨巴着两只生倒毛的红眼,慢吞吞的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便也没有否定他有病,只说有紧急事,要找两位厂长商量。边说边将报社的清样稿递给周别常。

周别常看完后脸色变了,一板正经的说:“方主任,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应该找老板。三天啊,时间太紧了,走,我同你去找蔡老板。”周别常立即就喊兰姐开厂部后面的铁栅栏门。兰姐应声而到,嘻嘻笑着挨拢在周别常身边,娇痴地望着自己的副厂长。听说叫她开门,便扭身走开,说:“开门啊,你不是有钥匙吗?我不去。”周别常一把抓住无袖短衣外面的如鲜藕一样的胖手臂,“娼婆崽你去不去?”有力的男人的手如铁箍一般紧紧钳住的臂膀不能动弹。“唉哟死家伙,老娘的手要捏断了。好好好,我去我去。”

3、两个厂长

来到厂部办公室,一问,果然蔡不言不见人,即意味着他上班未到,而手下的人不说他上班未到,却说不见人,蔡厂长知道了不会见怪。“嘿嘿,方秘书我不哄你吧,他还要等一会。”周别常向方中使眼色,悄声细语地说。方中想,怪不得上级总是强调干部年轻化,但是蔡厂长年龄也不是很大呀,不过厂长当得久了,自然有这个老资格了。方中以自己的身份不能说什么,自忖既便是经委一把手来了,估计也不会怎么说,也可能周别常如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不愿说出实情,只说蔡厂长不知道有什么事去了,而只对他这个与他年龄一般说话又随便的办公室主任才说出实情。

厂办公室有人倒来两杯茶叶开水,方中和周别常一人一杯,谈论着虎骨酒里的小老鼠。周别常斩钉截铁地否定虎骨酒里有小老鼠。连说不可能不可能,小老鼠怎么会进了虎骨酒瓶?一定是那个写信的娼婆崽弄错了厂家,或者哗众取宠要在报纸上出个名,或者无中生有捉一只死耗子丢进酒瓶里诬陷我们。我们的酒是销到了那些地区,也可能别的厂家要和我们争市场,故意策划了这样一出闹剧。方中不能否定周别常的推测,但也不能肯定自己的酒厂就没有一点疏忽。正说着,蔡厂长眨巴着长倒毛的小红眼进来了,见了主管部门办公室主任方中很随便地点点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句:“方主任来了?”就像方中是他厂里派到经委办公室去当主任似的,丝毫不掩饰自己懒洋洋的神态,使方中想像他一定刚刚在家里睡醒就赶到厂里来的样子;而正因为他的懒洋洋的样子不会让人想到他十点钟了才来上班很可能就在某处认真工作两个小时了这时候出来透透空气而已。

他看完报纸的清样并没有表现如周别常的激动和愤怒,就像这事极为普通极为一般根本没必要让经委办公室主任亲自走一趟他已经见多了动不动就为一件小事来酒厂的工作人员毫无疑问方中也是这样的人。他把那张稿件清样轻轻的又毫不在意地放回方中所坐桌旁的身边却又响亮地毫无表情地嚷道不要理睬他们的胡说八道现在改革开放哪样的怪事情没有啊,用小红眼四处打量,看清一把椅子,拖过来坐下。方中心里很不舒服:这个蔡厂长怎么反映这样迟钝啊?你不理睬,报纸上就要原文照登,你们酒厂受得了吗?但方中没有这样指责蔡厂长,酒厂虽然只有六、七十人,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也是一个企业,且目前因建了一座红莲楼,改革的名头正响,他不是经委的领导,没资格指责。便说是经委主任安排要认真对待,认真检查,三天之内写出报告寄出,阻止文章见报。

蔡厂长还是没有表情,方中抬出经委主任的权威好象并未让他受到震动,或者他并未明白方中说话的企图。好一阵,冷寞的脸上有了活意,慢条斯理地说:“好嘛,就请方秘书帮我们写一封信,理由要充足,措词要坚决,把那一套胡说八道抵回去。中午就在红莲楼吃饭。周厂长,要好好招待,方秘书辛苦了。嘻嘻”蔡厂长慢慢说,慢慢从睡梦中清醒,说得有了情绪,脸上开始活泛且挤满了笑容。方中觉得这时候的蔡厂长才有了令人可亲的感觉。蔡不言说着,站起来,要陪方中检查酒厂生产的全过程,看看究竟酒厂有没有可能让小老鼠进去装虎骨酒瓶的可能。方中这时不能拒绝了:他的顶头上司安排了,要他帮助检查并写出检查报告,他传达完经委主任的意见,再说说自己的看法就可以离开,这是一种帮助的形式;他可以传达完意见又和厂领导一道检查各道生产工序的全过程,更是一种负责任的帮助形式;至于是厂里动手写报告还是方中亲自动手写,方中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他在心里一向否定这些厂长们能写成像样的东西,出发前,经委主任就说他们头脑不清,让他去帮助,如果让他们动手写,三天之内肯定写不出能达到目的的报告,经委领导会责怪他没有尽到责任的。可恼的是蔡厂长好象知道方中心里想的,又好象方中到厂里来帮助工作反倒成了他的下属须听他的调度安排似的,好在他们有红莲楼的招待,他这次可以不须推让便能堂而皇之接受宴请,也就心悦诚服按蔡厂长的意见办。

4、美酒神韵

首先看原材料仓库。酒厂生产原酒的基本原料是两种,一是粮食类,有稻谷、大米、玉米、高梁、薯干之类,除了薯干外,所有的都堆放在一间屋子里,分门别类用麻袋装好码堆。屋子里木制地板,屋角墙线严丝合缝,像粮食部门的仓库,有专人保管,有灭鼠装置,不可能进去老鼠,不然仓库就成了老鼠们的红莲楼。不过即使进去了老鼠,老鼠也是活的,人来取原料,听到声音就跑了;就算死了老鼠,原料不会直接入酒,发酵后通过蒸煮,凝结在天锅上的蒸气落入酒槽才会成为原酒,死老鼠难道会随着蒸气凝结在天锅上并随之落入酒槽进入酒坛吗?那样的老鼠就成了隐身遁形的飞鼠了,这样隐身遁形的飞鼠要进入酒瓶意欲何为呢?难道仅仅是为了让给《工人日报》写信毁掉酒厂的质量信誉吗?方中想想便觉得好笑,看样子仓库不是检查的重要部位。

生产原酒的另一种基本原料是代用品,所谓代用品本来不是造酒的原料,却可以代替粮食造酒,红薯干是可以进入这一类的。真正作粮食看待的薯干人可以吃,而造酒的不但人不能吃,老鼠也不吃,只能叫做红薯渣。酒厂大量的代用品是薯渣(当然也有少量的好薯干甚至鲜薯另当别论),还有金刚蔸、金樱子、苦楝子等自然生长的山野植物的块茎,堆放在酒厂对面一栋大青砖的印子屋里。这栋印子屋已经破损,千疮百孔。堆满了代用品的屋子向整条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霉烂变质的气味。特别是大屋里的粉碎机开动,霉烂味更其强烈;且发出撕心裂胆的尖叫;黄色的粉尘透过瓦隙向空中弥漫,粉碎工人用工作帽、工作服、工作鞋、口罩之类将全身包裹,从大屋出来,像浑身长满黄毛的鬼怪。大屋成了整条街的恐怖,也是酒厂的标志。这座代用品仓库方中就不要看了,他自小就熟悉这条街,他父母所在的手工业社也在这条街,那黄色的粉尘、机器的尖叫、刺鼻的霉味自小就在他心里留下噩梦般的印记。大屋里的所有代用品都向老鼠们敞开(虽然也有大门拦着,只是证明这大屋是有一条大门的),老鼠却并不光顾,偶尔去尝尝,强烈的霉味会令它们大呕,掉头便逃,唯恐避之不及,但是酒厂却能用这些东西造出香味可口的美酒,就像洁净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污,真是使人不可思议。既然这些基本原料是用来发酵蒸煮而不直接入酒的,方中就用不着去研究小老鼠是不是有可能利用这条渠道了。他和蔡、周两位厂长站在厂门,看着斜对面的代用品仓库,蔡厂长笑道:“那座仓库要不要去啊?”方中鼻子里哼道:“如果整座大屋都是老鼠,如果你们造酒的原料都用的是老鼠的尸骨,那么通过蒸煮流出来的都是美味的鼠酒,绝对没有整只的小老鼠泡在酒瓶里的。”蔡厂长哈哈大笑起来,竖起拇指道:“高,实在是高,我们的方主任,也是造酒大师了。”

蒸煮班的工人把粮食、代用品按照比例在拌料场上用铁皮小斗车运输和打铲。被粉碎的黄色代用品粉末和粮食都要搅拌均匀,投入发酵池里,经过一定的时间便可进入蒸馏阶段。酒厂主要的生产场地主要用来拌料和蒸馏。用青瓦盖就的一个大厂房,屋顶用了大面积的透明材料采光,车间里除了一个蒸馏用的大炉灶、料桶、料斗外,大面积的水泥坪都用来拌料和出料。水泥坪约有三、四百平方米。坪里堆积着大大小小的原料。蔡、方两位厂长陪着方中来的时候,十余名工人正挥动着铁铲拌料。天气炎热,一台排风扇沉重地旋转着,放在远处正对着劳作的工人们劲吹,嗡嗡的响。风力很大,还未走近就有逸过来的微风拂面,而正对着排风扇的工人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风力:他们全都赤膊短裤,没有可以让风吹动的衣袂,因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风的力量有多大。他们全部低着头,沉默地干着活。有人抬起头,看看三个走近的人,复又低下,像不认识。方中除了几个看着面熟的外,其他都不认识,相应的,他们极有可能不认识他,但是两位厂长应该是认识的,却也是对方中一样的陌生和敌意。周别常离开他们俩走进拌料场,抓起一把料看看,又和身边的工人说几句话,而工人爱理不理,并不说话,周别常似乎讪讪的走开,并不要求身边的工人对他的话有什么回应,他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是副厂长,厂里除了老蔡是主要负责人便是他了。老蔡年龄大,他年轻,提拔副厂长时间不长,是应该要多管事,多工作,多卖力。他当着主管局下来的方中,尽管只是办公室主任,却能反映他工作的好坏;老蔡是一把手,还是管着他的,难道还要老蔡下到料场里去检查吗?方中觉得周别常应该这样,老蔡也觉得他应该这样。方中和老蔡都站在拌料场外,像看着工人们的劳作,又像看着周别常的检查工作。

方中对这块场地很熟悉,甚至很亲切,长达二十余年。二十余年里这块场地的大体规模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越来越宽敞,越明亮,越整洁。当他还是十来岁的小孩时,就随着母亲到这里挑酒糟谷,即蒸馏之后的废料,老百姓叫它酒糟谷,挑回家晒干了和着木柴混烧。架少量的柴,撒一把干枯了的酒槽谷,煮饭炒菜很是省柴,且火力猛烈,火焰熄灭了,发着红光的酒糟谷却能维持很长的时间,很适合焖饭煨薯热水。当蒸馏干了酒气的酒糟谷从料桶里倒出来,用铁皮斗车推倒在锅炉后边的废料场里,守候在周围的人们便一涌而上。多为妇女和孩子,方中跟母亲干得很卖劲。嗅着散发着酒香的热气,一双小手插进滚烫的酒糟谷里拼命往畚箕里扒,一双赤脚烫得直跳。蒸馏后的酒糟谷起初酒厂不知怎样处理,就鼓励城关镇的居民挑回家做柴烧,以至于城镇的许多马路上空坪里都晒满酒糟谷。后来城郊的农民发明用酒糟谷喂猪和养鱼,农民挑着箩成群结队涌进酒厂,蒸馏后的一斗车酒糟谷倒出来,铲锹锄钯齐上,像一群猛禽争抢一只倒毙的小动物,倾刻罄尽,还引起争吵和殴打。酒厂便每担酒糟谷三角钱收费,不管是箩筐还是畚箕。

方中随母亲挑酒糟谷不仅因为帮家里解决烧柴的问题而高兴,更重要的是新出桶的酒糟谷的气味好闻。虽然那时候还不喝酒,也不敢喝酒,但是父母都喝酒的遗传基因使他觉得酒糟谷的香气有一种令人心醉的美好。他常常因此联想到烟酒糖果糕点铺里氲氤的那种暖人心脾的糕饼混合着酒的香气。他喜欢经过这样的铺子,往往要停下脚步嗅够了才离开。后来他知道城关镇所有店铺供应的酒都是县酒厂造的,都是蔡厂长和周副厂长这个厂造的,但是他却再也嗅不出小时候那种特别的酒香。方中很奇怪,多次询问蔡不言和周别常,是造酒的原料变了还是制作工艺变了。这个问题对他们俩或许太突然,或许不以为然,但是不承认现在的酒没有过去的酒好,“过去的酒都是真正的粮食做的,现在只要用真正的粮食做,味道还是一样的好。”他们在这一点上的意见是统一的。方中的父亲是酒仙,没有酒喝不行,方中常为他去酒厂买。方中买的当然是他们所说的纯粮酿制,但父亲喝了摇头,说:“现在的酒哪里比得上过去的,也不晓得用什么东西熬的,还是放了些什么化学药品。”方中要为自己争光,坚持说是纯粮熬的,但父亲却坚持不相信。后来弄清了这样一个事实:无论粮食酒还是代用品酒都要加入酒精勾兑,不然熬不出浓度高达五十度以上的白酒。两个厂长说,全靠酒精帮忙,不然百分之三十到六十的销售税率,酒厂早就垮台了,还能到今天!

5、无处可逃

方中觉得这些都与今天调查的目的没有关系,哪些有关系呢?还是到酒库里去看。酒库里是一屋子好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陶瓷坛,门窗封闭,光线微弱,永远是清晨曙色初露和薄暮冥色的状态,那是因为前后有两扇小窗用不透明的花玻璃嵌镶而透进来光色的原故。打开门扑面一股浓烈的酒香,却也不是小时候在烟酒糕点铺嗅到的诱人的气味。这里香则香矣,却没有甜味,更没有回味,刺激得鼻子痒痒的,直想打喷嚏。方中害怕进去,却又不得不进去。“嘿嘿,别的地方可以进耗子,唯独这里进不得耗子,进来一只醉死一只。”周别常打着哈哈讲着笑话,“酒坛子半个人高,有的一个人高,釉上得溜光水滑,别说进耗子,哪怕捉进来一只耗子也要被饿死了。它没有东西吃,即使这耗子如我们周厂长这样有本事能喝酒,它也爬不上这么高这么滑的大酒缸。”蔡不言也附着周别常说笑话。方中以前没有进过酒仓库,现在算是开了眼界:这许多的坛子,都用大木盖扎紧了布盖紧着,就像一颗颗硕大的炮弹,看了叫人心惊。

周别常来到一只大缸前,揭开盖,清亮乌黑的酒液几乎满到缸沿。他拿过一根绑着铁丝捞筛的长杆,直探到坛底,用力搅动,酒液翻滚,慢慢捞上来一块大骨头,像动物的股骨,却不是寻常的动物,是牛骨已经白里泛黄,不像骨头,倒像化石。“这就是虎骨,据说三百多块钱买的,浸了将近二十年了。所以说,酒厂的虎骨酒不是假的,是真正有虎骨的,嘿嘿。”周别常向方中介绍。“那时候周厂长还是小孩,方主任你也是小孩。买这虎骨的时候我知道,是真的,还是衡阳市主管部门安排购买的。”蔡不言严肃地证实。“嘿嘿,只是不知道浸了多少万斤虎骨酒,还有什么作用。”周别常哂笑。“不管怎样,它还是虎骨头,酒是用虎骨头浸了的。”蔡不言坚持维护酒厂的产品信誉。三个人边说边出了酒库。

酒厂没有机械装瓶,一堆五、六个年轻妇女围住一个大盆子,盆里是深红色的酒。周别常说那就是装瓶的虎骨酒。女人们正在用酒漏斗和酒档子人工装瓶。方中蹲在旁边,看了一阵,问:“你们是谁把一只小小的死老鼠装进了酒瓶里了?”方中态度颇为严肃。女人们几双眼睛直盯着方中,弄明白了意思后就七嘴八舌吵开了:“是哪个吃了饭不消胀胡说八道的!”“瓶口这么小,漏斗上还有过滤的小网,老鼠能进得去吗?”“老鼠不比头发,头发还被过滤出来了,难道我们这些人是瞎子?”“是谁胡说八道灌屎尿给他吃!”女人们哈哈大笑起来。开始时天大的严肃事生怕追到头上来,她们脸色都变了,这时倒成了天大的笑话,好像上级派来追查事故的人是专为了来给她们讲笑话的。“周厂长,你们常在红莲楼喝酒,喝出了酒里的耗子了吗?”“还有兰姐的长发吗?”“哈哈……”周别常佯作发怒,用手点着她们道:“你们看,还骂别人胡说八道,这就是胡说八道。查出了事故责任人,一律开除!走,不要理这些颠婆!”三个人走过去了,后面还传来响亮的哈哈大笑。方中转过头,几个女人望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方中提出洗瓶子的工序很可疑。酒厂没有特别的专用瓶,都是回收的一种白色透明的酒瓶。他们来到洗瓶处,也是女职工,有四个,年龄稍大,用长长的细钢丝做成的刷子伸进每只瓶里擦洗。老女人们板着拌料工人们一样的脸色,对来到面前的三个人既陌生又有敌意。洗过的酒瓶堆在一处,倒也清洁透亮,看不出杂质。然后装进一只大铁箱,用锅炉的蒸气消毒。方中不能断定哪道工序有问题因而让一只小小的死耗子进去了,哪怕来一个专家调查也不能断定,心里便有点泄气,同时又鼓舞了勇气:生产过程没有问题!便洒脱地开个玩笑道:“就是有一只老鼠进到酒瓶里,好几百度的锅炉蒸气消毒,那只老鼠早就没有毒了;说不定比那只浸了好多万斤酒的虎骨还起作用,那个发现了老鼠的人真不该向报纸告状,倒应该喝下去的。”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蔡不言手一挥,潇洒地说:“走,红莲楼,好好敬你一杯。”“走,今天方主任不醉不准离席!”周别常有点发白的大脸上的酒刺一粒粒炸开了,像小鸟欢呼雀跃:他已经有半天没有沾酒了;他想像着自己变成一只酒虫——如果有喝酒的虫——不要命的扑进泛着酒花的酒碗里。

但是蔡不言不喝酒。周别常说:“蔡老板不喝酒,身体又不好,今天中午点几样最贵最好的菜补补,嘿嘿,蔡老板向来不嫌弃好菜的;我和方主任一对一,在酒里洗个澡。”方中和两位厂长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眼前似出现拌料工人和洗瓶的老女人表现出的敌意,不,他真正在窗口看见了有几个拌料工人从红莲楼侧的小巷里脚步匆匆的出去,胳肢窝里挟个大包,不知包着什么,也许是他们的随身物件吧?但是上班的工人有必要随身带着这么大的一个包吗?且数人的包都一样大小,就值得怀疑了。方中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二点。他问俩厂长:“这时候工人们从后门出去干什么?”周别常从窗口探出头,说:“噢,拌料工完成了任务就下班,不局限八个小时,嘿嘿,改革嘛。”蔡不言稍稍向窗外欠欠身子,便皱了眉头,说:“周厂长,你要警告兰姐,怎么又放工人从后门出了?”“嘿嘿,兰姐那个娼婆女人就是不坚持原则,要取消她管钥匙的权力!来,方主任,喝酒,莫管闲事,干扰了喝酒的兴头。”

方中的报告将酒厂的生产管理程序说得天衣无缝,小老鼠进瓶简直无孔可入,指出即便虎骨酒里发现了小老鼠,也不是产品出厂以前造成的,希望报社不要报道。两个厂长看了高兴,经委主任看了也高兴,三日内准时寄了出去。但是方中信心不足,对蔡不言说:“检查报告应该派员送到北京报社去的,见到人会好说话一些;就这样寄个材料去,报社会听我们的?”蔡不言哂道:“随他们的便,就是报道出来我也不怕;我有红莲楼,关键要搞好本地有关部门的关系。”方中的预言应验了,寄出的材料果然不起作用,不仅报道原文照登,还附了一帧漫画:一只老鼠正随着标签为“虎骨酒”的酒瓶倾倒的一泓酒流窜出。莫非他们没有收到那封挂号信?或者邮局误了时间?方中心里很是不甘;但蔡不言的话也有道理,虎骨酒虽然局部市场受到影响,酒厂的整体效益却好,许多国有企业亏损,而酒厂即便税重还略有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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