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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梦的云之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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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体长篇小说《骧马年华》之二:明 秀  

2013-03-22 12:45:24|  分类: 【原创】长篇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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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体长篇小说《骧马年华》之二:明 秀 - 文新民 - 文新民的博客

 

1、那面大钟

下午五点半是下班的时间,明秀很少特别看重。生命中的每天用八个小时去车间劳动、对每个走向社会的成年人都是天经地义神圣不可侵犯而又无可推卸的职责。明秀说不上热情洋溢也说不上兴趣索然,反正大家都这样她也免不了这样:下午五点半虽然是下班时间,却也没有特别的有意思,无非就是洗手到食堂买饭吃或者吃饭时间尚早到各处走走再洗澡洗衣然后去食堂吃饭挤出饭后的时间做些重要的私事因为接下来七点钟不是政治学习就是召开各种会议再接下去就到了睡觉时间就彻底埋葬了这一天。

明秀睁着眼睛或闭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她不像有些女孩性格细腻精致,许多事都在心里分辨得很清晰。她甚至有时想这样重复的日子,有一天就足够了,为什么要过上这么久?今天她却是有史以来特别上心下午五点半这个时间,好象她自从招工进这个厂即参加工作以来三、四年(她第一次认真计算了所有的重要日子)第一次认识到这个时间对自己所具有的重要性,第一次标志着不仅仅是下班、吃饭、做私事和接下来的政治学习等等,这一切都是大家要做的,与她个人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很难说这就是她的事;今天就不同了,下午五点半完全成了她个人的时间,而全厂所有的人都与这个时间无关;今天下午五点半是个秘密,她不会同任何人说,只在心里怀着甜蜜的憧憬,只要那个时间一到,她就要脱离这不属于自己的八个小时的羁绊,去接近、去窥探、去触摸那个对她来说还是十分神秘的东西。

她没有戴手表,她本来有一块上海女式手表,平时总戴在手上,上班脱下来锁进宿舍的抽屉,无需看时间;看不看都一样,反正八个小时完全交给厂里支配,只要埋头干好安排自己的活就行;全厂的人都这样,所有的八个小时汇合到一起,就成了全厂的集体行动,像一台结构复杂的庞大机器,不知道由多少个部件和零件组织结合而成;每一个部件和零件都服从一个巨大的意志而运转,不允许哪一个部件和零件有自己独立的思想而产生不同的行动。她自从参加工作当了工人就自觉地把自己当作这台机器中的某个零件去服从统一的意志运转。三、四年来她适应了这种统一的意志,不要思想,不要刻意,不要想今天,也不要想明天,该过去的自然过去,该到来的自然到来,被时间裹着前行,仿佛本身就变成了时光。这就是每个人在这个时代要参加工作的好处。只要参加工作,一切都交给单位安排,许多人裹挟在一起,许多人的命运就是一个人的命运,谁还能够为许多人的命运去操心呢?但明秀今天离经叛道了。她这个小零件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行动,想脱离这台大机器的啮合,去营造另外的空间。五点半钟之后就有这种可能。于是每时每刻都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距离五点半还有多久,常常下意识抬起左手腕想看看那块熟悉的上海女式手表长针和短针已经到了什么位置,她的思想才能安定下来。如果思想可以被说成灵魂,才能不致于魂不附体。但在抬起手腕的那一刻,她又意识到手表不在手腕上,锁在抽屉里,眼睛不再往手腕上看,思想却飞到厂部办公区梁柱上的那面圆形大钟上,不知道大钟的长针和短针摆在什么位置上?她的车间里没有钟,全厂只有办公区那面大钟;思想虽然飞到钟面上,但思想没有眼睛;思想会飞,而眼睛不会飞,眼睛必须由她本人带着去。她会找到各种借口走出车间去看那面大钟。中饭以后的半天时间里,她已经记不清找了几次借口去看钟,不知道找的借口是不是有重复的,有不是理由的理由,她都顾不得了,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那面钟上的两根针走得快一点,但是她就是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总是移动得那么慢,像讨厌的鼻涕虫,像爬在地上的小蜗牛;同时,她又感到心安,希望那两根针就这样慢慢的移,用一个世纪的时间移到五点半钟就好,她这颗小零件就可以永远赖在这台大机器上凭着啮合的惯性永无休止地运转下去用不着冒险离开去作前途未卜的神秘探索尽管探索的欲望十分强烈十分迫切几乎是她盼望了一辈子的大事但那两根针还是在不知不觉地移动变化就像一个男孩昨天还是光光的下颌而今天已经覆盖了黑色的绒毛。

她借口的理由很简单,最多的是上厕所;上厕所多了就不正常,就有病,于是就说上医务室看病;看了病就要吃药,要找开水,车间里虽然有开水,但用所谓保温桶保存的开水已经凉了,即便有点温度,也不适宜于服药,她要找比较热的开水,医生叮嘱过的;她又觉得冷,要回寝室去加件衣,等等不一而足。她找借口外出其实不需要向车间主任或别的任何负责人请假,只是外出走一遭有什么要紧呢?车间主任管不了这许多。真正需要请假的是请假半天以上,明秀可是从来不请假,参加工作没几年的青年工人有什么理由值得请假的呢?她身材高大健壮,一看就是个健美的姑娘,说有病没人相信,而且她自己也觉得没有病。别的女孩需要时间处理私事,总是拉关系开来医务室或医院的病休建议书(所谓建议只是客气用词,单位领导没有不批准的,否则就被认为不关心工人的身体健康),而她觉得那很可耻,至少是很没有面子。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自由自在的在车间进进出出,她得找借口,让别人知道她不是偷懒不做事。她从来不偷懒,干活不惜力,不让别人说闲话,整个车间甚至全厂都知道。临时外出只要不离开厂门,都不算离开了工作岗位,更不算早退。她这个厂不大,由废弃的祠堂改建:作为祠堂,在本县是最大的;作为工厂,几乎就是一爿作坊。走出车间,只要一撩脚就到了厂外,男职工们有人常常在上班时来到厂外的摊子买一包香烟或买一盒火柴.明秀只要和身旁的王师傅嘀咕一句就行了,王师傅可以在必要时帮她开脱,帮她应付,无论是谁找她,也许是厂革委会主任,也许是副主任。工厂不大,他们常来转悠,忽然不见了明秀,肯定要问一句,而问王师傅的可能性最大。在别人的眼里,在生产工地上,看见了王师傅就可以看见明秀,看见明秀就等于看见王师傅,她俩常在一起干活。

2、够格不够格

王师傅接近五十岁,明秀是她的女儿辈,却好得像一对亲密的年轻女伴。没有人看见明秀和年龄相仿的女职工这样亲密过。明秀所思所做的一切都跟王师傅讲,王师傅明白明秀的一切比自己的女儿还要清楚。明秀这天下午魂不守舍地在车间进进出出,一忽而说上厕所,一忽而说去医务室,一忽而又说要干什么了,明秀知道王师傅肯定觉察了她的不正常,但是她不在乎,真正的原因她不便说出口而已,否则她早就和王师傅说了。本来她对王师傅没有秘密,其实这事对王师傅也不算秘密,王师傅应该知道她这样频繁的进进出出的真正原因。她几次想对王师傅说出来,但这事又和王师傅密切相关,如果不是密切相关,明秀早就对王师傅和盘托出。而王师傅用那样诧异的眼光看她,她知道她是误解她了,她希望她暂时误解下去,不然就觉得难以为情,尽管她对王师傅无秘密可言。

“明秀啊,你怎么就肚子不好了呢?你是从来不屙肚子的。”王师傅用探究的眼光微笑着关心她。“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没有受过寒,也没有吃错过东西,这肚子怎么就不好了呢?”明秀对王师傅的简单提问有点手足无措。她不想对王师傅撒谎。她觉得对王师傅撒谎就像对母亲不诚实。她其实是对王师傅说了真话的,只是王师傅听不明白罢了。“明秀你干脆到医务室开半天病假条休息吧。今天星期六,晚上没有政治学习,明天礼拜天,可以休息一天全的。”明秀慌忙说:“我不休息,王师傅你知道的,我从来就没有请过病假,这点小事还用得着请病假?!”好像王师傅就是厂医务室的陈医生,她必须把话说得坚决和毫不在乎才能让对方相信,否则真要她休息就有问题了,她一直盘算去做的那件事就不好去做了。她觉得王师傅盯住她眼睛看的一刹那令她心惊肉跳,王师傅会真以为她有病吗?会真以为她今天晚上不能去了吗?如果真是如此,岂不要自讨没趣?便决计不再到厂办公区去看那面大钟。反正五点半钟总会到的,何必要跑来跑去搅得自己心神不宁呢?让王师傅真以为自己有病就糟了。便低下头,蹲在沙型边一心一意的造型。平日星期六车间会开一次炉,但今天的化铁炉出了问题,不能开炉,造型就很轻松,所有的造型工都在说说笑笑,没有干多少活,好像都在等着五点半钟的下班时间,明秀就觉得没必要这样装模作样的忙活,便猜测今天晚上的结果会怎样?她心里没有一点谱,只觉得能去就行,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又想到办公区的那面大钟,不知道那两根针又摆到什么位置了?抑制不住又站起身来。“又要上厕所?”王师傅问。“这肚子真是怪,吃了药也不解决问题。”“吃药也没这么快啊,一下子就止住了?得要一段时间。”“嗯,这半天,别想安安静静在车间呆下去了。”她边说边就要朝外走。“明秀你今天下午是被鬼打慌了吧?没有好好的在车间干十分钟的活。”是车间主任丁柱松走过来。走过来的丁柱松俨然一副车间主任的派头,而在明秀眼里却从来不把他当车间主任看,他只是丁柱松,和车间主任并没有什么关系,而别的车间主任在明秀眼里才是真正的车间主任。丁柱松和她一道进厂,都是全民合同工身份,去年才转为正式职工。也许他进厂前与明秀这样城镇待业青年不同:家在农村,学过木匠,四处打工,锻炼得稳重干练,人也长得端正,新厂注重发现培养和使用骨干力量,丁柱松被提拔了车间主任。明秀这一批青年人最早提拔的是丁柱松。明秀不仅仅因为丁柱松是和她一同进厂的合同工便觉得他和车间主任没有必然的内在联系,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不像车间主任对待一般职工那样对待她。她觉得丁柱松的态度暧昧,甚至有点讨厌,以为自己是个车间主任了就有了资本似的,车间主任算什么呢?还不是每天和工人一样缩在车间里干活,不,他就是个工人,是工人车间主任还是车间主任工人都一样没有区别,于是明秀便要有意的抗拒他,有意的不把他看成车间主任。

正要迈步离开的明秀并没有因为丁柱松的到来和他故作严厉的质问而改变主意哪怕以普通工人对待车间主任起码的礼貌和要求回答问题也应该回过头来望一眼笑一下甩下一句话然后赶紧朝厕所跑这才是借口肚子不好的真正姿态。明秀知道是丁柱松,应该要做的她都没有做,反而低头朝蹲在她傍边的王师傅颇有深意的看一眼,笑一下;王师傅正抬起脑袋看她,她接受了她投给她的一颦一笑,便也颇有深意的一笑,转过脸来看丁柱松。丁柱松虽然说的一番话是针对明秀的,也许他预料到听话的对象并不会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早就把对话的希望寄托在王师傅身上,好象他的话其实是对王师傅说的,他等待的是王师傅的回答。王师傅转过脸来看见的正是丁柱松微笑着的眼光。王师傅故意没好气地责备道:“丁柱松啊,你当车间主任还不够格哩。”“啊,谁说的?是你还是明秀?”“当然是明秀,与我什么相干!”“她不安心在车间做事,走来走去,像掉了魂,怎么反说我当主任不够格呀!喂,明秀,你给我站住!”但明秀的背影在车间门口一晃就不见了,丁柱松的喊声像一阵风吹过去,她没有理睬。看起来,他这个主任真不够格,镇不住独往独来的明秀。

丁柱松一边喊一边蹲下来,就在明秀所做的沙型旁,和王师傅正在做的沙型紧挨着,“王师傅你说明秀为什么说我不够格?嘿,说出来看我能不能改进。”丁柱松嘻皮笑脸。“当然能改进,就看你肯不肯改进。明秀今天下午屙肚子,她是带病上班,当然在车间呆不住。毛主席说过,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你应该批她的假,让她休息。”“啊,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找陈医生开病假条来就行了。”“她不愿意开。人家从来没有休过病假,不愿意为这事还去找医生开病假。”“她找过陈医生了吗?”“听说找过了。”“我去找陈医生。”丁柱松认真了,收敛了嘻皮笑脸,走出车间。

3、悠悠下沉

明秀看大钟上的时间,四点还不到,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仔细想想,一个半小时还能做不少的事,也就是说,还有一些时间;但八个小时过了六、七个小时,剩下的便只是眨眨眼;她有点慌神,一个半小时马上就会过去,她很快就要下班,下了班就要准备去见那个人,那个人会给她什么呢?她能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呢?她渴望着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她对他其实并不了解,只是见过了他几面,便令她怦然心动。他颀长白皙,英俊迷人,谈吐风雅,似乎不是一般的青年工人所能比。不过他也是个工人,不是正而八经的国家干部,却在草席厂办公室以工代干,据说笔杆子很有两下子。现在有知识的倒霉了,好象被人看不起,在社会上没有地位,说成下九流,贬为臭老九。什么臭老九?谁不喜欢老九?只是自己不是老九,大部分人不是老九,就要把优越的老九搞臭,大家都一样了就心理平衡了。臭老九一般是指教师,县里没有搞学术的,更没有学术权威,教师就是典型的臭老九;当然还包括大学毕业生,工厂里的技术员,大学生和技术员在县里都是凤毛麟角;有是有,大部分出身剥削阶级家庭,自然也就臭了。他既不是教师,又不是大学毕业生,就是明秀这一类的城镇待业青年,就是和明秀一样的初中毕业,不过是“文革”前的,正儿八经读到初中毕业,却怎么看也不像个教师,像个有知识的技术员,像个读过大学的知识分子,所以草席厂把他从工人的岗位上提拔起来放到厂办公室当主任。啊,丁柱松也是主任,是车间主任,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不同性质的两个人,像国际上不同肤色的白种人黑种人和黄种人。别人都说王师傅有个好儿子,明秀没有见到他之前,她没有当作一回事,她可不是因为王师傅有个好儿子就和王师傅好得像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伴,她和王师傅要好是因为王师傅这个人值得要好,像她的母亲一样。母亲还不能什么话都讲,而和王师傅什么话都能讲,有好处,没坏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毕竟不是母亲,不需要承担特别的责任。后来见到了他,他又是王师傅的儿子,人们说王师傅有个好儿子得到了证实。她为他怦然心动。她觉得王师傅更像自己的母亲。她想这也许就是缘份。

明秀在返回车间的途中遇见丁柱松。丁柱松两眼向周围一打量,没有离得近的闲人,迎上去说:“你去休息吧明秀,我帮你去找医务室补张病假条。”明秀哧的一笑,骂道:“你发神经呀丁柱松,只有一个半小时就要下班了,还开什么病假条!”“你好点了吗?还是开张证明好,近来厂里整顿劳动纪律,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今天下午走出走进没做什么事,我会把病假条交给工时纪录员登记,大家就明白了。”“明白什么啊,全车间就盯住我一个人呀?他们在谈天说地嘻嘻哈哈就是遵守劳动纪律?莫名其妙!”明秀凶狠地瞪他一眼,骄傲地昂起头,撇下他自顾朝车间走去。

明秀来到王师傅身边。王师傅望她一眼,“又去上厕所了?”“嗯。”明秀心不在焉了。她站着并不蹲下去,眼睛望着蹲在地上修整沙型的王师傅的头部和背部:王师傅还记得记不得王师傅星期一同我说过的话呢?今天就是星期六,已经过去了五天,她要我本周星期六晚上到她的家里去,她儿子方中说过,他这个星期六晚上会回来,星期日还要去党校报到参加学习班,我可以在王师傅家里和方中谈谈话,加深感情(王师傅已经有明显的表示,希望她做她的儿媳妇)。我今天下午,不,这个星期的六天里都在想着这件事哩,都为了这个晚上哩。这个晚上临近了,一个半小时后就要下班,下班后作作准备,我就要朝你家里去呀。你不会忘记吧?明秀在心里对王师傅说。明秀有点犯疑了,看王师傅的样子,好象已经把星期一她亲口对我讲的话忘记了,我必须提醒她,“王师傅,我想起星期一你同我说过的一件事了。”“一件事,一件什么事?”她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忘记了?她的一颗心咕咚掉进水井里,她的胸腔就是水井,深不可测,而一颗心就在深井里悠悠地下沉,不知道要沉到哪里才算落底。她感到心在冷水里的寒意。对于王师傅的反问,她没有回答。她沉默着蹲下身子,意识全无,身不由己拿起工具修补沙型上的破烂处,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师傅停住手上的动作,望着明秀眨巴眼睛,似在努力回忆。明秀不再理睬她了:什么好友!什么忘年之交!到底不是自己的母亲,还冀望将来做自己真正的妈妈哩!已经好长的时间在一起,怎么过去就一直没有发现,王师傅心里其实并没有自己;而自己心里一直装着王师傅,还装上了她的儿子;他们只是表面上哄着自己罢了,并不情愿进到她心里去,这就是所谓的一厢情愿吗?

4、第一眼

王师傅的儿子方中第一次到厂里来的时间她已经记不清,也就是她第一次看见方中,似乎已经很长久的时间了,长久到与生俱来。方中间或来厂里一趟,必来看妈妈,常常借工作之便,如进城来主管局或县里别的部门开会,来了便坐一坐或站一站说上一阵话没话说就在车间里看一看是作为母子相聚的仪式还是内容反正他来过了记得这个厂里这个车间里有个特别的女人这女人是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无论分开的时间是长还是短只要有可能就必须来看一看然后就走得心安理得。第一次看见方中走进来,明秀以为进来外地的一个业务员,不是来买产品的就是来卖产品的,无论是采购员还是销售员都应该如他这样年轻帅气眼睛眉毛都会说话浑身散发出吸引人的光辉。本来不在意他,反正和自己没关系,像这样的人来车间走走看看已经不是第一个和第一次了。她只是很快地睃上他一眼,便埋下头做自己的事,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外面进来的业务员好象还没有这样吸引人的,禁不住又抬头望一眼,却不料来人的眼睛正看自己,两道眼光倏地交织又很快分开,便觉得自己脸上一热,心里骂自己好贱,见不得好伢仔。忽然听到有人喊姆妈,朗朗的,随意的,浑圆的,亲切的,像男中音歌唱的发声,身边的王师傅答应着,站起来。明秀不再犹豫,勇敢地抬起头,勇敢地用喷着火的眼睛去看来人,那喷着火的眼睛充满着惊讶、惊奇、惊异,随即就是突如其来的问话:“呀,王师傅,这就是你的儿子?”来人分明感受到明秀的情绪,将他面对母亲的脸转过来,转得那样快,就像等着明秀不同寻常的问话,他预料她会对他的出现表示意见,那张漂亮的面孔转过来显得别扭,显得别有用心,就那样别有深意的微微一笑,笑得明秀全身热血上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熔化了,酥软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伢仔会对自己这么笑,笑得这么好看,这么深刻动人。她于是也笑,努力做到像他这样笑,希望在他心里也留下他已经在她心里留下的那种印象。

明秀不知道这种印象在方中的心里留下了没有,她不可能去问他,也不可能钻进他的心里去看个究竟,她只能从他们行动和言谈里去观察、去分析。她觉得方中来厂里的次数多了,几乎每周都要来一次,每次来当然进他母亲的车间来。他母亲的车间就是她的车间。他来看母亲而她就在他的母亲身边。她俩从来都是在一起做事的,他看母亲也就等于看她,或者说同时也看到了她。他没有哪一次来看母亲没有看不见她的。她想他来看母亲并不是这个厂刚成立的时候就来了,也不是他母亲在这个车间上班的第一天就来了,那就是过了很长时间了他才想起要来看母亲的。她记得很清楚,她和王师傅要好,成为忘年交的女友,她对王师傅单纯的印象是毫无其它任何背景,就像王师傅的一张单人照片,至于这张照片是在哪里照的?什么时候照的?和王师傅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对明秀来说根本不重要。现在,王师傅的背景渐渐浮现出来,唯一的凸现的背景就是王师傅的儿子方中那张漂亮帅气的面孔。因此,方中的出现是明秀与王师傅已经很要好以后才出现的,就像孩子的出现总是在父母结合在一起之后,于是明秀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方中以后常来他母亲的厂里看母亲,其实是捎带着来看她的,或者以看母亲为借口,恐怕看她才是真正的目的,否则,之前他为什么不来呢?那么长的时间一次也不来呢?

于是明秀就常盼着他来。他来没有固定时间,事先也没有预告,突然就走进车间,面上挂着可人的微笑,迈着长长的、优雅的、坚定的步伐,把笑容投向她或她——她始终弄不明白,那笑容是对着她的还是她的,是先投向她的还是投向她的。她不想去弄明白,也不敢去弄明白。她和王师傅是紧挨着干活的,亲密的程度像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侧面。自从盼着方中的突然在车间的出现,明秀原来常常无意识的和王师傅在一起做事变得有意识,生怕分开的那一时间失掉方中突然走进车间投过来的第一个微笑:如果这个微笑仅仅只给他的母亲而她不在场那是个多么大的遗憾既便要跑过去也来不及了她就会明确地认识到他来厂里来车间里仅仅只是看他的母亲他的亲切的微笑只是送给他的母亲是他母亲的专利她就会失魂落魄不知道下一次他来之前的几天里她会怎样度过;不过她很想试试离开王师傅让他突然走进来看不见她他将是怎样的表情和表现她会躲在别处她能看见他而他看不见她她就会用女孩特有的犀利眼光像红外射线一直看进他的心里但是她没有试过她担心现在不是时候他(她)们的感情还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保险系数不大她担心自己会后悔。

第一个微笑之后他们便会很随意的交谈。他蹲在他母亲身边,他母亲蹲在工作的沙型边,她就在他母亲的沙型边工作。他们三个人在一堆,三个脑袋三张面孔三个嘴巴在同一个时空点里攒聚,像三支箭同时发射飞攒在箭靶中央的红心里。明秀总觉得她的那支箭和方中的那支箭要攒得拢一点,因为三个人中说话的总是他们俩个,似乎他们母子并没有多少话说。她很难想象,如果她不在场,他们母子会这样头碰头像两支攒聚的箭在箭靶上呆下去,他们会有什么话说呢?想到这里心里便偷偷的乐,快乐一阵心便无比的轻松,就像两肋生长了无形的翅膀,只要用力一扇便可飞上九霄云外。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明秀从来不以为然的车间主任丁柱松便常常在他(她)们三支箭攒聚在一起的时候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也蹲下来,便成了攒聚的四支箭。四支箭是很不成体系的,让人觉得别扭,也不好看,明秀不知道怎么办,便闭住嘴不作声,装作一心一意干好手里的工作,这样对谁来说都是无可指责的。丁柱松蹲下来只和方中讲话,讲的是另外范围的主题:因为他们都是工厂的管理人员了,每天想的做的唯此为大,就互相了解两个厂的生产啦经营啦领导之间的关系啦也有国际国内社会人生方面的,却是明秀不感兴趣的。说着说着他们就站起了。往往是方中先站起来,丁柱松跟着站起。他们似乎无话可说了,而丁柱松拖拖沓沓并不走开,只在他(她)们三人不远的周围转,他(她)们三人无论多么低声说话丁柱松都能听见。丁柱松是在自己的领地里,他喜欢怎样就怎样,难道明秀和王师傅不是他的下属吗?尽管明秀并不把车间主任的官衔和他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他的官衔不会凭她的感觉而抹杀掉的。直到方中离开,丁柱松才磨磨蹭蹭走到一边去。

5、最后一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方中突然的走进车间就意味着丁柱松的出现,大约丁柱松也如明秀一样每日每刻都在关注方中的出现,他和方中似乎成了好朋友,好朋友来了不热忱接待便失去了地主之谊。明秀和方中是两只船,平日各自在浩瀚的水域各自航行,但总会有相遇的时刻,而丁柱松就是一股水面的飓风,注定要吹开两只相遇的船。由于丁柱松的存心捣乱(明秀始终认为丁柱松是存心捣乱,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呢)明秀失去了很多盼望方中在车间突然出现所带来的快乐,但是丁柱松无法干预她和王师傅在一起的快乐。她和王师傅在一起时,她总想把话题往方中身上引,她和王师傅在一起的快乐就是谈论方中的时候。她几乎知道王师傅对儿子所了解的一切:她知道方中还没有女朋友,因为王师傅还没有看见儿子和哪个女孩要好,在家里也没提到哪个女孩的名字,反倒有两次主动向母亲问起关于明秀的某些情况,这使明秀心里踏实。不过有时候也觉得不踏实,因为现在儿子大了,并不时时在母亲身边,所做的一切母亲并不是都知道,就像明秀之于自己的母亲。但不管怎么样,方中的母亲王师傅在明秀身边,这是明秀的优势,比任何企图与方中要好的女孩都要强。

丁柱松急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直接走到明秀身边,压低声音但声色俱厉的责备道:“明秀你有病了怎么可以不去医务室看医生吃药呢?你说你去了医务室看了医生你是说假话骗我们也是骗你自己的身体!喏,这是陈医生给你开的药,这是陈医生开的病休条,建议休息三天,星期一好了就上班,不好就不上班。”又转身对王师傅说:“方中来了。”“在哪里?”王师傅问话未落,方中已快步走进车间,来到母亲身边,“姆妈,我现在就要赶着去党校报到,今晚就不在家里睡了。”方中漂亮帅气的脸红扑扑的,更其可爱,大约是急步赶路胀红了,说完话就转身欲走,迟疑一刻,又转回身来,觑定母亲傍边蹲着身子垂着脑袋的明秀——大约他也感到奇怪,这个叫明秀的女孩今天怎么啦,她从来不是这样对待他的,受了批评?和谁呕气?还是身体不舒服?像不认识他——“明秀,你今天怎么了?不高兴啊?”明秀似乎对方中不管不顾,却以低垂着的脑袋偷看了走进车间时的方中全部的一举一动:方中走进车间的第一个微笑是投给他的母亲的;他只顾和他母亲说话,并没有顾虑他母亲身傍垂头弓身的明秀;他说完话直到转身欲走才发现了母亲身旁的明秀。明秀还是很快站起来,展现一个妩媚的笑,但笑得勉强,笑得陌生,也笑得坚决,而且眼圈红了。红了眼圈的明秀增添了几分娇柔。“方中,去党校学习呢?去党校回来就要升官了。我没有不高兴,我很高兴。我忙不赢,赶任务呢!嘻嘻。”

丁柱松走过来,伸出手在方中肩上重重的一拍,大声说:“恭喜方主任,找了那么漂亮的女朋友。”方中愕然,脸腾地红了,继而哈哈大笑,道:“丁主任开玩笑,你是指厂门口的那个人?嘿,是同我一道去党校学习的理论辅导员,这次党校是办理论辅导员学习班,都是辅导员,嘿,遇上了,一起走。我让她在厂门口等我一下。”边说边走,走到车间门口才说完最后一个字,但最后一眼并没有留给明秀,一闪身就消失了。

明秀像一般喜欢凑热闹看新奇的女孩,说:“我要去看看方中的女朋友是怎么个漂亮法。嘻嘻。”在王师傅和丁柱松睽睽的目光下,三脚两步追出去,不知道是否看见了方中的女朋友,也不知道等在厂门口的究竟是方中的女友还是学友,明秀眼睛直勾勾地走进来,像不认识所有的人,像看不见所有的人,而王师傅和丁柱松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明秀离开他们赶着去看方中所谓女友的姿式。他们好象在说什么,或者已经说过了什么。明秀一扬手,丁柱松为她从医务室带来的小药包像射出的一颗霰弹全抛散在丁柱松身上,“去你妈的药包!”她大声说。

“哎,明秀,我想起来了,我说过我今天请你去我家玩的。等下个星期的今天吧,噢?”王师傅歉意地说。

“明秀,我今晚请你去看电影。不过还是榜样戏。”丁柱松试探着。

“嘻,王师傅,我原来就没准备去,下星期的今天我也没准备去,我想去看样榜戏。”明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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