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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梦的云之博客

天上的云霓五彩缤纷,哪一朵属于我?

 
 
 

日志

 
 

[原创] 清明(小说)  

2011-02-25 21:54:48|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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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的天气一向滑稽,说晴是雨,说雨是风。早上看不准白天的样子。

从城内到城外的骧马山不到十华里有公共汽车,很快就可来回。掛猖要不了多久。即便要刨去墓上的草,填高矮下去的坟,也快。然后焚香、插猖棍、摆祭品、烧钱纸、放鞭炮,礼成返回。尤过没有带雨具,因为出门时没有雨,连飘飞的细雨丝也没有。

尤过是最愁麻烦的,能省的事就省,常常虑事不周而手忙脚乱。也好,快六十了,过来的几十年虽然有很多的不顺利,都过去了。他还是保持着虑事不周图省事的习惯。

下得山来,公共汽车经过。想上车,又抽回脚。觉得清明节的这一天只要不下雨,就是全年最好的天气。采青、踏青、春游。一年中最浪漫的野外活动。赶着回去真是吃亏了。

于是便肩扛锄头,臂挽空了大半的竹篮,高高兴兴朝前走。就觉得脸上有针尖般的凉意。针尖的感觉增多,加快。刚才从公共汽车前退开时就像有雨的样子,不应该不坐车的;要是早上出来,看见阴霾的天,带把雨伞也就有备无患。只好加快脚步,朝着房屋密集的地方跑去。

下山就是平坦宽阔的公路,从城里延伸到东边的邻县。过去很长时间都是山地石碴路,现在铺设了水泥。随之而来,自城内至城外按县规划部门统一设计的民房建筑像两条花团锦簇的彩龙,夾着县际水泥公路朝东方荒凉的农村游走,现在已快接近骧马山脚下。尤过是朝着龙头奔跑。龙头迎着尤过呑云吐雾。他觉得这两条龙亲切,朝气蓬勃,行云布雨,已经远离了长期没有发展变化的老城区的范围,意味着越来越年轻的县城在迅速膨胀,扩大,增长。

尤过希望彩龙腾云驾雾得越快越好。县城发展得越快,至少他从骧马山挂猖下来,错过公共汽车时遇雨,不至于要命地向前再跑一、二里地才能得到龙的庇护。在龙的庇护下居住的房主是誰并不重要。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从小就很感动。现在也许在实现。这条水泥路他曾走过一次,两边的彩龙没有这样长。

他有意朝两边注目,几乎都是三层以上水泥铺面房。巻闸门、栅栏门、铺板门……。打开门可以开商铺,关上可以防盗贼。未来繁华商业区的雏形。有一部分已成商铺,做着生意。老板当街而立,只是一个俱不认识。不认识他也高兴,总胜过以前的郊野。

尤过的家人里。他见过的已有上两辈的两位老人埋在骧马山上了。再上辈的据说埋在城南郊外的农村老家。但农村老家地势平坦,有利于平土开田,老坟都移开了,新坟不准建了。他家只好和所有农村老家无祖坟的城里人一样,把死后的老人送上骧马山。骧马山虽然也是有主之山,但山体宽广巍峨,荒着也是荒着,只要交钱买三尺地,所有的死人尽管抬上来筑坟竖碑。算是当地农民经济开发的一个项目。

尤过的亲人埋在这里,就和这里结下亲家。他希望这条路两边花团锦簇的彩龙长得更快,或者腾云驾雾得更快;更希望在这里认识一些人,路过时打打招呼,就像远方归来的故人。如果一个都不认识,如异国他乡,有什么意思呢!

当雨滴还没有大到不能行走时,他跑到龙头下的第一栋楼房的大门口。木制的铺板门打开,里面有简单的卖酒、烟、糖果的柜台。可以避雨。但是他没有停下步。能走则走,不能则停。毛毛细雨不算真正的雨。

走进龙头下,房屋一栋连一栋。只要不是大雨,尽管继续往前走,是不怕被雨淋坏。现代式的沿街民居不允许伸出阳台。如果允许,尤过几乎可以在伸出的阳台下一边避雨,一边走出很远。雨中春游而不淋雨又能收到效果实在也算一桩美事。在人行道上窜过一段距离,头上的雨点已经不是针尖而是子弹,必须立即择一店堂避雨。

“尤过,是你吗?”感觉迷糊中前方数米外一人倚门而立,是叫自己无疑。而且身影面相熟悉,甚感亲切,却又有岁月隔膜横亘其中的陌生。这不是吴借吗?尤过大喜,又不敢相信。

吴借倚在颇有气派的铺板门一侧的小门边。身子在里面,脑袋在外面。身体修长而壮硕。红光满面,笑容可掬,怡然自得。不是为了看尤过的狼狈避雨。一定是听说外面下雨了,从深深的庭院赶出来欣赏雨景。也许看到了躲雨人窜逃的滑稽而引起他的讪笑,没想到其中一人竟是尤过!他不自觉地发出惊问。

尤过早就听说吴借与人合伙,开了一爿铸造工厂。公有制工厂改革为私有时,私人办工厂没有不赚钱的,何况是吴借。便料定他不是过去的吴借了,一定跻身于富人行列。很多年没见他了,很想见。

企业改革如火如荼时,尤过在一家豪华的酒家赴饭局。吴借是工业主管部门的副职领导,几乎每天都有饭局。无意中见到吴借引着数人进一间包厢。被引的数人目不斜视,意态自得。吴借神情惶惑,步履迟滞。便料定吴借一定有求于这数人,唯恐招待这数人不周。吴借听见尤过叫他,赶紧趋前握手。

“请客吗?”尤过问。吴借唯唯。尤过不好深问,想离开。

“几家业务单位,嘿嘿,不请不行。”吴借说。尤过知道吴借在一家市属企业的翻砂车间当工人。

“为厂里请客?你现在厂部负责?”吴借摇头。

“几人合伙,承包了翻砂车间。”

“啊,老朋友成老板了!失敬,可贺。”

吴借嘿嘿的笑,似无话可说。整个用餐时间里,尤过没再见吴借的身影。俩人在各自的包厢里无法见面。

吴过每赴饭局,习惯了被人陪酒,而很少想到要陪别人的酒。他极希望能与吴借这个小时候特殊相处的伙伴坐下来喝杯酒。

自从十六岁分开,他们没再在一起过。而之前虽住在一条街,却没想到要在一起喝酒。那时候无酒可喝,何况未成年,有酒也不敢喝。人们动辄喝酒,无酒不成交情,中国酒文化发展到极致,是这些年的事。凡与尤过有过交往的,总有酒杯相陪,遗憾的还没有陪过幼时的伙伴。不知用现在的酒文化结合少年时的纯真感情是个什么滋味。

今天巧遇吴借,应该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端了酒杯走进吴借的包厢。这里已热闹成一团。二、三人站起身,互相拉扯劝酒。手里酒杯激荡,脸上赤红飞霞,口里豪言壮语。而吴借端坐一隅,不发一语,只顾看着喝多了酒在演戏的人微笑。

一看就知道吴借几乎没喝什么酒。吴借迎着尤过到门口,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还要劳你过来陪酒,你还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喝过酒?我是不喝酒的,滴酒不尝。

尤过意态索然,说我什么时候知道你滴酒不尝?我们俩喝过酒吗?是,是,是没喝过酒,我不好意思了。没关系,不喝没关系,我过去了啊。尤过没想到吴借就这几句话打发了自己,这难道也是一种酒文化?尤过退出吴借的包厢,吴借回到自己的一隅。那次以后似乎没再见过面。

尤过见现在吴借的神情,这栋五层铺面房一定就是吴借的无疑了。“啊,是吴借。好多年不见,你就住在这里?这房子不错啊,怎么没有打开铺面,做点买卖?自己不做,租给别人也赚点租金呀。”

尤过一步跨进屋子,不管吴借是否说过请他进来之类的客气话,更不管吴借是在他身前还是身后。一边走进屋子,一边东张西望的说过不停,就好像凭着他俩小时不分彼此的感情,这栋大屋广宅也可以不分彼此。

尤过从认出门口的吴借,到一步跨进大门的一瞬,情绪就开始兴奋。他在心里有强烈的感慨:过去你吴借住什么地方?现在住什么房子?他不好说过去的不好现在的特别好。没有到感慨叙旧的时候。不能一见面就发感慨,显见得他吴过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别人一听就知道他吴过一定没有这样的房子,眼红了,嫉妒了。

吴借果然不否认自己是这房的主人。他回答尤过,这房建了没两年,可算新房;不好也不差,一般;两个小孩在外面工作,老婆虽然退休,家务要人打点,没有力量做买卖;租给别人难管理,也不方便,自己与人合伙的那个厂还在运作,还没到没有饭吃的时候。

尤过问,今天为什么不去那个厂里上班?

吴借说,你不是也在这里走着嘛。今天是清明节,给老人挂猖。我家的祖坟也在骧马山,比你离得近,去得也早,所以早就回来了。

尤过问,你老婆呢?你老婆我是熟悉的,我们县属工厂的退休干部。

他没说曾经和他老婆一道参加过农业学大寨工作队。他和她当时都是资料员,各在一个工作队,在县里汇报工作时认识了。

在工作队的时候,她虽然已是大队支部书记,却还是农民。农村年轻女干部有长得俊的,也有长得不俊的。她属于后者。属于后者在争取进步的道路上比前者付出的努力显然要多。找对象也不轻松。在工作队资料员的几次集中汇报时,她多次对他眉目传情。他很敏感的收到信息,却笨拙的遮遮掩掩。她最终明白了她与他是无缘的。

尤过犯了年轻人共同的虚荣的毛病。他没有接受她的风情。工作队一年后撤队选拔国家干部,由于她在工作队的努力表现,顺利通过,进了城,在国有企业当干部。那时,他已是工业主管部门的领导了。他见了她,倍感亲切。他这时看她的眼光变了。他觉得她并没有当年在工作队时的难看。她不但亲切,而且更有成熟女人的风韵,还有女干部特有的风度。似乎也找不出哪里特别的不好。他甚至于有点后悔当初不应该那样轻易的就拒绝了她的感情。

一次闲谈中知道她的老公就是吴借。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竟然有如此凑巧的事!如果当年他不慕虚荣,他和吴借的生活命运史就要改写。他没想到过了许多年,她说话依然爽朗坦诚。像当年一样令他脸红尴尬。

“你嫌我长得不好,不要我。”

“快别那么讲,哪有的事!我当时已经定了亲。要不然,你这样的好女人哪里找。”

“你是狡辩,是借口。”

“吴过是个人才。我小时候的玩伴。我知道他比你早得多,深刻得多。你嫁给他比我要强得多。”

“你现在当然这样讲了。我也只好这样认命了。”

“什么时候叫上你的吴借,我们一起喝一杯?”

“他是工人,你是干部,、领导,不相配。”

“看你说哪里去了。”

他时常猜测,吴借和这个前大队女支书是怎样走到一起了。他是工人,她是干部,她的条件优越;表面形象他显得帅气,她虽然有风度却不秀气。他们扯平了,都不吃亏,理想的婚姻。

他和小时候的玩伴吴借住湘江河边的那条小街十六年,要不是他家的篾篱笆墙的吊脚楼房子在一次暴风雨中被摧残得摇摇欲坠而迁到城内,他俩也许在那条河街会住得更久。

但是最初的十六年对一个人的发展已奠定了基础。尤过和吴借这一辈子无论结局怎样,都与那十六年有密切的因果关系。

如果说这十六年他俩是玩伴,尤过实在想不起他们究竟玩过什么:既没有在一起摔过三角香烟纸売板,也没有滚过玻璃弹子、小铁轮子、箍桶的铁环环,更没有跳过房子和绳子,而又来往甚密。

有时一天见几次面。他找他,或他找他。俩人手里都有一本或几本书。不是小小的画着小人的书,而是大大的厚厚的印満文字的书。他俩很小的时候就交换这种令同龄人叹为观止的书。

这种书许多同龄人看不过来,不少人直到几十年后还没看过一本。但是不能说他们没有在学校念过书,也不能说他们成绩不好。读这种书与在校念的书没有多大关系。尤过与吴借是凭着这种书关系密切起来的。

尤过好像觉得是在吴过的引诱下爱上这种书的。书是神圣的东西。尤过自小就崇拜书。吴借能看这种书,他也一定能看。不,是他引诱的吴借。

叔叔春节从外地回家,带回一本厚厚的《烈火金刚》。封面是一个怒火中烧的八路军,呼喊着挥刀向鬼子砍去,后面是无数紧跟的拿着各种武器的人民群众。那么多黑芝麻般的文字,该有多少引人入胜的战斗故事!

他留下了叔叔这本书,一个字一个字的啃,越到后面啃得越快。果然在他眼前活跃了许多英勇的战士,滾过浓浓的战争硝烟,诉说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啃完这本书,等于走完千百里路,历经惊心动魄的人生,展现五光十色的世界。

小小年纪的尤过无法压抑内心的膨胀,要向小伙伴们诉说。许多小伙伴只有吴借听得入迷,然后緾住尤过,非要看看这本书不可。尤过爱这本书,觉得只有在远方工作的叔叔才能买到,决心不向外借出。对任何人都不借。。但是宝贝一旦现世,就无法珍藏得住,何况任何人都有自我炫耀的欲望,小孩愈盛。吴借答应只看三天便归还。但是三天后吴借拿给尤过的是另一本书《西游记》,令尤过如孙悟空一样眼放神光,不好意思追索《烈火金刚》。后一本书比前一本更显神奇,更令尤过神往。

此前尤过只看过一、二本连环画,知道还有许多孙悟空的故事都在这样全是文字的大书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因为一本《烈火金刚》换来这样日思夜想的书!但是吴借只限定他看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够多了,我只看了五天。”吴借说话斩钉截铁,口气强硬,而且没有笑容。尤过只怕不答应他的条件又被他拿走这本书,而且你吴借只用了五天,难道我七天还看不完吗?

七天到了,尤过确实看完了。他不知道这七天是怎么过来的。白天照例要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后书包一甩就捧着厚厚的书啃,直到深夜不知几点钟。他家里没有钟。煤油灯如豆,他觉得光明四射。孙悟空、猪八戒、观世音、如来佛、妖魔鬼怪大显神通。里面有许多看不懂的愈显神秘;而许多洋洋洒洒的诗词,全都毫无意思。去粗取精,一目十行,只看明白的有趣味的写得稀奇古怪的情节。“原来吴借并没有骗我,这本书七天是能够看完的。”他兴奋的对自己说。

他还书给吴借时问:“这本书你是借誰的?”“李来的。”“进城门口那条街的李来?”“就是他,你见到的。”“他家有这样的好书啊?!”“他家里有书,比你家的书多。但是他也借别人的,这书我也不知道他是借誰的,限定了时间,不然以后就借不到书了。”“啊,是这样的。”他和吴借的一番话,使他明白了吴借已经早于他看这种满是文字的大书了,不由得有了敬意和妒意。他决心从他手里得到更多更奇的书。

他觉得他生活的这条小小河街太冷清太没有意思。他甚至觉得吴借就是从别的许多神奇的世界里来的。一书一世界。书里所写的,绝不是河街的样子。他要追寻河街以外的世界。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依靠吴借和李来。他知道吴借家里没书,但是他总能变戏法似的变出书来,一本一本,绝不重样。而且这一本一本像湘江的流水一样,只要流到吴借手里,照样要流到尤过手里,然后按规定的时间返流回吴借手里。

他便总盼着吴借送书来。或者实在没书看了就跑到吴借家去。他觉得吴借给他书看是理所应该,他的那本《烈火金刚》被吴借拿走,从此一去不返。他怀疑被他据为己有,成为与别人交换书本的资本。他向他讨要过多次,总被以各种理由支开,令他无可奈何,最后竟至于说不见了,不知被何人拿走了。偷书不是贼。他恨恨而已。

后来的许多年里,那本书常常出现在眼前,就像一个失散的兄弟,使他魂牵梦绕,而任何版本的同样的书也无法换回对当年那本书的感情。他当然也从别人处借来书,限定时间流向吴借手里,但从吴借手里流向尤过的,大大超过了尤过流向吴借的。尤过在心里有点佩服吴借。吴借是通过什么渠道网罗了那么多书的?

尤过想到李来。他想象李来的本领也许更大。他想结识李来,达到与吴借的关系。但李来是不好找的。李来的家住在吴借家的那一头,比尤过家要近。吴借与李来早有来往。尤过与李来认识也是通过吴借的。李来身高体壮,傲慢而神气。吴借颇有李来之风却是小巫见大巫。尤过不想与李来交朋友,尽管李来对尤过还算尊重,即便眼见他对许多人出言不逊,也从来不对尤过如此。尤过便理解为豪气和义气。

尤过通过吴借看了不知多少全是文字的书:现代的、古代的、横排字的、竖排字的、新版的、老版的。许多的书最引他入胜的还是写古代英雄们的。李来就是从古代走出来的英雄,只是现代巳没有古代的环境,李来就成不了英雄,但豪气与义气尚存。尤过只是纯粹的现代人,除了对古代的英雄仰慕之外,他无法与英雄融汇一起。而吴借就可以。吴借是介于古代与现代之间的,所以他能结交李来也能结交尤过。他能把李来家里的书全部挖出来,并且通过李来从更多的有书的朋友家把书挖出来,也能把尤过后来所买的书以及从叔叔等亲戚家拿来的书挖出来,在他、尤过、李来也许还有别的人之间辗转旅游。

尤过除了那本《烈火金刚》有明确的记忆是吴借借而不还之外,还有些别的书再也没有回到自己这个主人手里。他一旦想起某本书不见了,便很自然地找到吴借去问,那本书是否在他手里?吴借连想也不用想就一口否决,那本书他早就还给他了,不信再仔细想想?

尤过是决然想不起来了。他手里没有吴借的借条。他们之间书本流动根本不会想到还要写一纸借条的。但他似乎觉得那书就是借给了吴借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而又确实讲不清那书被吴借借走时的具体情况了。他也暗地里在吴借家留意,是再也没有发现那书的蛛丝马迹,心里也暗暗松一口气:吴借也许并没有骗自己,还可以做朋友。而又耿耿于怀。也无可奈何,自认倒霉。

只是吴借从来没有遗失过书。他没有书可遗失。“我自己没有一本书。我家没钱买书。你没见我家的房子,没见我那疯癫的老娘?”他毫无顾忌地向尤过说起他家的穷困。

尤过承认吴借的话。尤过从来不提吴借的娘和房子。房子在整条河街又小又破,像爬伏在地的小帐篷。小帐篷的屋顶和篱笆全是树皮,除了屋架是细瘦的树尾巴外,树皮贴满了四周,如一幅委弃在地破烂的古代盔甲;小帐篷的后面也有一小节短短的吊脚楼。他的疯癫的老娘整日整夜被关在吊脚楼上那间小小的房间里。

她在里面嚎叫、怒骂,只有儿子更暴烈的怒喝才能短时间的制止她。小帐篷里除了吴借,还住了他的父亲和姐姐。尤过不知道小帐篷里是怎样容纳下四个人的。他找吴借只在屋外叫喊。听到叫喊,那扇没有臼的门板移开,钻出一个大活人来。

尤过每次见到吴借的老婆,就想到小时候与吴的特殊交往,数十年后仍然令尤过神往。他想不出要说别的话,只能开玩笑似的对她说,吴借可是以书为老婆的,我们年轻时都是以书为老婆的,你们结婚后,那个不是老婆的老婆恐怕早就抛开了吧,不然,你们怎么生活啊。

她立即响应,说,哪里抛开!书仍然是他的老婆。我只是他的保姆。租来一堆一堆的厚本本,全放在枕头边。电灯拉在床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书,眼睛看着书,脑袋枕着书,看到深夜。我早就睡着了,醒来了他还在看。我这个当老婆的虽然是个女人,什么时候都没有让他那样入迷过。包括新婚的那个晚上。

尤过着意看看她不俊的相貌,在心里笑起来。说,他的好学精神保持到现在,真是难得啊!全是看的小说,现在流行的武俠小说,没有他是不看的,看那些有什么用啊。她的话听起来是埋怨,而口气却亲呢。尤过说,他买书吗?你们家里有书吗?我们吴借不买书,全是借书、租书,这一点我满意。今天是这些,明天是那些,总在变化,虽然没有自己的书,比自己有书还好,我们老吴这一点还是不蠢。他小时候也没有书,却看了很多书,这一点我佩服。尤过赞叹道。

尤过从来没有在十六岁之前的晚上去那座小帐篷木屋找过吴借。他有点害怕那疯癫的女人在漆黑的夜晚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他不知道吴借在那时的夜里是怎样在限定的时间里读完要读的书。这位前大队女支书的描述恰好填补了他十六岁之前对吴借的空白。他可以想像,那时的吴借,床头不是明亮的电灯,而是如豆的煤油灯在疯癫老娘突发的惊叫声中如鬼火似的跳动;千疮百孔的木皮小屋像有许多不测的鬼眼在不停地眨动;间或从浩荡的湘江河里刮起呜呜的怪风。鬼眼、鬼风、鬼气不停地戏弄瑟缩在被窝里怕冷的吴借,而真正的吴借早已进入了书中层出不穷的鲜活世界。

尤过还是肩上扛着锄头,臂上挽着空了大半的竹篮,在装饰豪华的大屋一楼的厅堂里、厨房里、杂屋里逡巡,如管道修理工、卫生清洁工。吴借没有让他放下,他没想到放下。他们已经三、四年不在一起聚过了,隔了三、四十年的时空。尤过对三、四十年前的吴借已经记不清楚了,走在身边的这个吴借已经不认识了。佛家说,世界变动不居。

吴借返回大门口。外面仍然是飘动的细雨。清明时节雨纷纷。吹面不寒杨柳风,洒衣不湿杏花雨。没有雨的天气似乎不是清明节。只要不是子弹般的雨滴,就是采青、踏青、游春的最佳天气。

他跨出大门,说再见。吴借在后面说,就走啊?他说,我年纪大了,已经不在工作岗位,随便走走蛮好的。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喊着尤过的官衔,快步走出门来,招手要他转回来。尤过站住脚。女人立在他身边。他笑着。轻易不笑的人,笑起来虽然倍感热情,却使人感到沉重的压力。她欲伸手拉他,嚷着要他留下来。他复又移动脚步,走过去了。他朝他俩摇手,像远洋航船上的旅人对码头上送行的亲朋好友。

他猛然记起一年前在酒店,朋友请客,不期而请到了李来。事前他根本没想到李来会来。李来的出现让他感动得五内俱焚。

他和李来数十年不见面。之前也根本没在一起喝过酒。这次李来从深圳来内地出差,随道回老家看看。其实他父母已不在了,只是看看亲戚朋友。他是深圳某工程公司的高级工程师。

李来酒量出奇的大。尤过与他一杯杯的碰。这样的豪饮近些年尤过几乎没有了。但是他们却没有共同的话题,只是亲切、感动、有豪饮的欲望。

唯一共同的话题只是吴借。吴借应该发财了,李来说。吴借当年承包本厂的翻砂车间时写信向他借一万元。数年后李来需要用钱,想收回那一万元,但吴借说手头正紧,再缓一缓吧。就缓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李来嘱托尤过与吴借见面了帮着提醒一句。尤过乘着酒兴激发的义胆,满口答应。

现在见到吴借,应该是对李来践约的时候。但是尤过一边朝前走一边自我摇摇头,感到说话的疲倦。如果喝上几口酒,也许他会转告李来的委托。

又一年过去了。一天,尤过在超市偶遇吴借夫妇。尤过第一个念头就是记起李来的嘱托,本想说起,又觉得已过了两年,也许那钱早就还给李来了,没必要多管闲事。便去掉那念头。他想起上次没说的一句话,道:

“老兄发财了吧?”

“哪里。虽说那个厂还在办,但那都是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拿点工资罢了,也就谈不上发财。”

“那么心宽体胖,红光满面,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吧。”

“嘿嘿,高血压,降压药也降不到理想效果。”

“哈哈,你最真实的也只有高血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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